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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海燕•响水》优秀作品选登——小说《崖甸屯人的日子》

2019-08-31来源:不知名的媒体创作人

 

崖甸屯人的日子

裴丽英

 

 

关天祥和前来帮忙的几位邻居,正站在自家果树上疏果。呼啸而来的叫骂声,越来越近,越来越刺耳。

“关天祥,关天祥,你个狗娘养的。你是谁?你土匪啊?马王爷啊……”

听着一连串的糙话,邻居们好奇地抬头张望。关天祥连忙从树上跳下来,强压着心底里的火焰,语气冷硬:“强子,有事说事,干什么骂人?”

“骂人?我是来打人的。我今天就叫你见识一下,六只眼的马王爷是谁?”说着,那个叫强子的人,拖下扛在肩上的铁锹,疯了一样,冲着关天祥挥去。

“强子、强子,你还来真的?你被疯狗咬了?”关天祥惊慌喝问,眼瞅着直飞过来的铁锹,一个闪身,躲了过去。强子见人躲远了,猛地转身,又扑向果树,一顿乱挥,可怜碗口粗的树干上,顿时伤痕累累。树上的新叶、幼果纷纷落下。

面对强子的疯狂,再瞅瞅那几棵无辜的果树,关天祥心底的怒火“腾”地窜将出来,三步两步跑到强子后背,抱住强子,一个用力,强子被摔了嘴啃泥,铁锹也滑出去好远。

躺在地上的强子,一边用手抹着脸上、嘴巴上的泥土,一边寻找着目标。锁定关天祥,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:“操你妈来,我让你背后使绊子。今天看老子不揍扁你。”嘴里喊着粗话,人,冲将上来,与关天祥扭在了一起。

“告诉你强子,揍我,你还不是个儿。既然你主动上门,我就陪你玩一会儿。”

青筋暴涨的关天祥,瘦弱的身躯,瞬间爆发出鲁提辖倒拔垂杨柳的力气,左臂弯死死夹住强子的脖颈,右手一个上钩拳直捣面门,右腿就势一个扫荡腿,须臾间,人高马大的强子,丝毫没有还手之机。“噗”,又有一个嘴啃泥。强子在地上蠕动着,还没爬起来,关天祥又一个箭步飞上去,骑在强子的背上,挥起拳头,噼噼啪啪,爆豆式地落在强子身上……

站在树上的几位邻居,早在强子挥舞铁锹的时候就已经下来。事情发生得太突然,他们不明白为了什么。一早儿,他们知道,两家是有点底火,可好多年了,一直相安无事。今个,这强子是为哪桩呀?当看到强子被关天祥压在身底爆揍的时候,才反应过来,别出人命了。赶紧跑过去,合力拖开关天祥,拉起强子,挡在两人之间,以防再起争端。

强子是高喊着来揍人的,自己也有十足的胜算,没成想只两个回合,彻底完败,心理的沮丧可想而知。失了面子不说,也丢了里子,心中好不恼火。冲着那几个邻居吼道:“还有你们几个,都说好的事儿,说变卦就变卦。关天祥,你是强盗,专门半道截胡。你们、你们个个都是小人。”

几个邻里和关天祥听得糊涂。好在当事人都在,互相说道着,原来是邻居的家人传话有误,致使强子误会,才闹了个乌龙。

强子失了人场,皮肉又吃了苦,纵然是说开了,心里还是窝着火。

……

乡邻们所指的关天祥和强子家的底火,是两家老人之间,早年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,红了脸。对于长大后的关天祥,他归结为,都是穷给闹的。穷,就是会让人慌乱,让人算计,让人勾心斗角,让人失去尊严……总之,贫穷,就是会让人生出很多病来。不然,他和那个要打他的,全名叫连生强的强子——曾经的好哥们儿,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。

关天祥和连生强,还是曾经的好哥们儿?

那……

原来,他们俩老家儿住隔壁邻居。虽说关天祥比连生强年长了两岁,俩人却热乎得很。一块上下学,一块打草拾柴,一块摸鱼捞虾。除了吃饭睡觉各自回家,闲暇时候,形影不离。

天祥,以后不要再跟强子一块儿玩了。”晚上回家,关母下令。

为什么呀?关天祥反问。

连母在家也同样这样告诫强子。强子不听,一直拗着。

……

实在没招,俩家大人不得不道出自家的委屈。

连家的一只母鸡,一连十来天,蛋不知下哪儿了。连母留心,发现母鸡总愿往关家跑,连母跟过去一探究竟,母鸡真就趴在关家鸡窝里。连母不乐意了,邻里邻居的,怎好意思,天天捡我家鸡蛋,还不言语。关母则委屈,谁还知道,你家鸡,能跑这儿来……纠缠不清,关母气急说,你家鸡,又不是我天天抱过来的,该我们什么事?只这一句,连家人就坐实了这件事,你关家就是知道,我家鸡跑过去下蛋这事,还装彪卖傻,糊弄谁?不就是想白沾便宜?

以前的好邻居,因为这事,彼此有了嫌隙。连生强和关天祥,在大人们的监督下,渐渐地,也疏远了。

多年后,关天祥和连生强先后各自成家,搬离了老宅。彼此过着老死不相往来的日子。

 

 

乡下人数着春天,忙着夏天,乐着秋天,好不容易混上冬闲。一转眼,春天又来了。

春天的崖甸子,草芽黄了,野花开了。连三面馒头岭上的杂树,也泛着青绿。

崖甸子后身的崖甸屯,住着三十来户人家。

屯上的人,可没那些闲工夫,去琢磨“草色遥看近却无”的无聊。自家的樱桃,花开满树,看都看不过来。一树一树的,摘下多余的花朵。剩下的,又一朵一朵的,沾点上花粉。这时节,谁家的人手多,可是个香饽饽。别说左邻右舍瞅瞅着,连三里五村的邻居,也都盯上了,提前打声招呼,要借人使用。邻里邻居的,一直都处得好。完活儿早的人家,也愿意互相帮个忙。若是过了节气,会影响一年的收成。

从樱桃花开,屯上人就开始手脚不得闲了。樱桃花还没弄利索,桃花开了,紧接着梨花、苹果花也开了。整个春天,干的都是与果树花打交道的事。正儿八经的花,都忙得人心焦口燥的。至于野甸子上这花那花、草长草短的,那是整天遥街打卦的闲人,才摇头晃脑、咿咿呀呀的事。

崖甸屯人,就是这么不懂浪漫,过着实实在在的日子。

关天祥家的日子,过得更实在。他是一天到晚都在忙。

关天祥脑子活络,凭借果树技术员的身份,再加上点小聪明、小算计,在土地承包中,一举拿下了生产队大院,附近的荒山野岭,也被他承包去大半,种瓜栽树,瓜果飘香。屯子里的人看得眼热,纷纷效仿,开荒栽树,请教技术,先后走上了富裕路。周围十里八村的,过去提起崖甸屯,穷得让本来没剩几颗牙的老太太,直啧啧着,又是挑眉又是瘪嘴的,很是不屑。可如今,姑娘们争先恐后地想嫁给崖甸屯小伙儿的。

别看连生强这些年和关天祥没怎么接言语,可他时刻都在关注着关天祥。一直都在和他较着暗劲。连生强自己也承认,关天祥有些本事,全屯人都在跟他学。不过,关天祥有一样本事,他没学来,也是他最愤愤不平的,就是关天祥特别能养孩子。人家家家户户就一个,可他偏偏就……

他们那茬人生孩子那会儿,提倡独生子女光荣。为了这光荣,小脚侦缉队是无孔不入。谁家几口人,男孩女孩,她们了如指掌。要想躲过她们的眼睛,实属不易。

关天祥家第一胎,男婴,全须全羽的,不能再生了。他藏奸耍滑的,又生了个健康儿子。这个儿子,把主抓计划生育领导的先进荣誉,弄丢了。也把小脚侦缉队,害苦了。当然,关天祥也摊上事了,交了罚款,写了检讨。这回消停了,大家也松了口气。过了两年,不知他怎么想的,把老婆藏东藏西的,又生了个女孩。这回,事儿大了,对于破坏计划生育屡教不改犯,一定要从重从严处罚。罚巨款,拿人,学习班学习、改造了半个月。

人都说,要想富,少生孩子多种树。他关天祥,是既能多生孩子多种树,还照样富。你说,气人不?

更气人的,关天祥的两儿子,不去帮他爹侍弄果树,只专心钻研书本。一路高歌,直冲重点院校。最小的姑娘,学习差了点,高考考场就去了三回。自己灰心了。屯里人说,都考成老姑娘了。连生强则阴阳怪气戏虐,人家是在赶超范老爷子考举呐。连生强之所以这样口无遮拦,是因为自己的独生女,从小到大,都是数一数二的尖子生。你关天祥的姑娘,差远了。想到这茬儿,坐在葡萄架下歇凉的连生强,摇晃着手里的蒲扇,快活地哼起走音儿的调调儿。

没想到关天祥,可比大伙想象得倔多了。他不放弃,鼓励着女儿,继续冲刺。第四次,女儿终于考上了心仪院校。

自从关天祥的姑娘上了大学,连生强在屯里人面前,立马改了口风:“人家现在可了不得了。当当响,三个大学生,谁能比得了?搁谁能不嘚瑟嘚瑟。可他就能稳住。我说关天祥这个人啊,就是肚子里有玩意儿,谁也比不了。你们说是不是?”

听连生强把话说得周全,屯里人纷纷猜测,连生强今个儿是怎么了,这是要主动向关天祥示好?

“好,好,早该这样了。一个屯里住着,低头不见抬头见的,本来就没有什么事。上辈子的事,早就过去了。大家都和和气气的,好。”屯里人赞许地附和着,并就此以为,两家关系缓和,是指日可待。至于强子对天祥的评说,众口一词,赞同他的说法。毕竟,这么多年,他们也是看着关天祥是怎样一步步干出来的。

 

 

“听说了没?强子的姑娘和天祥的二小儿好上了。”

“我就说嘛,当初强子那么夸赞天祥。原来是两家要尕亲家了。”屯里有人说。

强子,你姑娘和天祥的儿子,脑瓜都好使,搞强强联合啊?”

……

什么?我姑娘和他儿子?不可能。”连生强一边摇头否认着,一边强忍着震惊。

我姑娘什么人,浙大高材生,上海IT公司高管。追求她的,一箩筐一箩筐,什么样的没有。你关天祥的儿子,尽管在北京也混得人模人样,终究是脱不了乡下人的皮。老子也不过是摆弄果树的。想到这,连生强立即掏出手机,顺手就给女儿拨了个电话,本想着以老子的最高指示警示女儿,不得与关家儿子来往。电话那头的女儿,只三言两语,便使连生强肚子里鼓胀的皮球泄了气。他缓缓放下电话,喃喃道:“看来是真的,真的。”

在上海的姑娘,是连生强今生最大的骄傲,也是他在屯里挺直腰板走路的资本。虽说自己是她老子,可一辈子窝在这小山沟里,没啥见识。现在家里的很多大事情决策,都是由姑娘拍板。现在,他得到了姑娘的明确答复,她是与关家儿子相处,还要他不要横生枝节。

“唉,即使是老子,反对也无效了。”他长长叹了口气。

关天祥二小儿哪里好,哪里不好,他说不准。可一想到,自己在果园里,被他老子修理很惨的一幕,联想到自己以后还要和他老子尕亲,心底里的气膨胀起来,积累许久的那点好感,瞬间化为愤闷。你关天祥何德何能,也配得上,我女儿给你做媳妇?你也不掂量掂量,你能给我姑娘什么?北京的房子、户口?你是什么都不给不了,还不自知自明……哼,我还不信了,治不了瓜,还扭不了花啦。想到这儿,已是气愤的连生强,嘴角却慢慢现出了一抹诡秘的弧度。他似乎想到了什么,心情总算是平复了些。

挨过了炎炎夏日,柔柔的秋风,怯怯掠过大地。眼看着庄稼就要成熟了。今年又是个丰收年。

关家果园里,夏季成熟的水果,基本采摘完毕。树上挂着的,是丰收在望的秋季水果。眼前的一片桃林,缀满了上秋要摘的桃子。望着个儿大色艳的桃子,关天祥笑了,这些桃子也快摘了。

天祥,快去看看吧,你家东山果园里的桃子,落了一地。”邻居急急通报。

“啊?”关天祥惊呼了一声,二话没说,撒腿就往果园跑。

望着掉在树下十多个大桃子,关天祥琢磨着,谁干的?外面偷桃的?不像。要偷,是多多益善,两棵树怎肯罢手?再者说,偷,是为了拿走,不能扔下这么多呀?屯里人?不可能。这么多年,屯里每家每户都长着各种果树,互相都不设防,谁家也没发生丢这丢那的事。得罪人?更不可能。自己生性随和,有求必应。屯里的男女老少,对自己是尊敬有加……

就在关天祥还是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,蹊跷的事情是接连发生。

钉在草甸上吃草的三只羊,不见了。全家人慌了神,要知道,这年月,一只羊不少钱呢。十有八九是丢了,关家人琢磨着。可该找还得找,撒下人马,各处寻觅。没想到竟然找到,三只羊被钉在另一个地方。着,苹果又掉地上两回。

事情就这么的,接连不断地发生。关天祥觉得,自己,该出场了。

一连几天,关天祥躲在苹果树后。第五天晚上,站在树下的关天祥,百无聊赖地数着天上的星星。他,还是第一次这么有闲,任性地辨认着,银河、牛郎织女、北斗七星……哦,难怪现在的年轻人争着抢着研究天象。仔细瞅瞅,是有意思。现在的人,有能耐,什么都能搞虚拟。那天上的星星、牛郎织女的传说,是虚拟的,还是现实啊?嗯,星星应该是存在的,传说应该是虚拟吧?嘿嘿,我要是生在这个时代,我也会选择有情趣的事情做,我也会……

正在他漫无边际幻想着,不远处,传来窸窸窣窣的踏草声。一个身影,大摇大摆地走到果树前。看清了来人,关天祥会意地咧了咧嘴,依旧站在原地。当那人伸手摘下苹果,随意扔到地上时,关天祥的眉宇皱了皱,嘴角抽搐了一下。“啊哼”,不轻不重咳了两声。人,消失了。

摘苹果那人,听到两声干咳,之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。他,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:“吆喝,小样儿,还不稀得玩。叫你闷葫芦,不屈你。这样还不出声,挺能憋呀。唉!”他重重叹了口气,接着又自言自语道:“应该是没戏了,没劲。”正失落时,眼前仿佛现出主人那蔑视的神情,顿时让他眸子里平添一丝愤慨:“哼,你小子有种!这么撩你,还不上钩。软蛋。嗯,老子也乏了,也懒得再逗你玩了。”

他哼哼着曲曲儿,迈开了拖沓的脚步往回走。无意中望到了天上的星星,感觉星星直跟他眨着眼睛,似乎在嘲笑他。他也挑逗性地回眨了两下,揶揄讪笑道:“我知道瞒不过你。你看见了又怎样?呵呵,你能奈我何啊?”

 

关家儿子与连家女儿的相恋,一直顺利地进行着。连生强虽说不再拧着,但和关天祥的关系,也不见好到哪儿去。只有关天祥,心里是美滋滋的。

关天祥始终遗憾,自己没读多少书。他最大心愿,就是尽自己所有能力,让孩子们多读书。幸好,自己的三个孩子争气,书读得还不赖。现在,儿子又招来了连家的凤凰,又是个聪明的女儿。嘿嘿,你连生强再不乐意,再捣蛋,没用。嗨嗨,家有梧桐,凤凰自来。我关家,马上就要添丁进口喽。一想到这儿,关天祥是眉开眼笑,喜不自胜。

……

又是一个丰收十月。金黄色的秋韵,映衬着蔚蓝色的晴空,分外明丽。

关家和连家儿女的婚宴,就在这祥和的秋日里,就在鲜花拥簇的农庄大院,如期举办。

参加喜宴的人,除了关连两家的亲朋好友,就是崖甸屯的老少爷们儿。屯上人本就喜爱热闹,可对关连两家的儿女亲事,更多的是感激、兴奋和祝福。

强子、天祥,你们两家今天的儿女喜事,也是我们崖甸屯的大喜事。来,一切都这在酒里,我们干!干!众乡亲附和着。

“干!干!谢谢各位捧场!谢谢!”关天祥、连生强应和道。

连生强今天是特别高兴。酒至半酣,连生强举起酒杯,嬉笑着,瞅着关天祥的眼睛,大声说道:“亲家,哥,来,我敬你。干!”说着,主动用自己的酒杯碰了关天祥的酒杯,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。关天祥只好也匆忙跟着干了。连生强拿起酒瓶,给关天祥和自己又斟满了酒,举起酒杯又说:“亲家,哥,你还是我打小时候的哥。我,服你。亲家,哥,对不住了。我先干了,算是道个歉。”说着,一扬脖,整杯酒又一口下去了。

都是自家哥们弟兄的,大喜日子,说这干嘛。来,亲家老弟,今天是我们两家的好日子。我也干。”关天祥笑得眼睛都眯缝了,一口也喝了杯中酒。

亲家哥,你知道当初,我为什么……”连生强显然是兴奋了,没有刹住话题的意思。就连开始称呼的亲家哥中间的逗号,也直接省略了。

我知道你的那点小心思。光屁股玩儿的哥们,还能不懂你?”

“我也知道,你早已猜出是我。我是故意让你看到的。”

“为啥?”

想气气你,顺便能搅和黄了更好。呸呸呸,今天不说这个。”

感觉这个日子说黄字不吉利,连生强愧疚地拍拍嘴,以示惩戒。接着说:“过段时间,我改变主意了。我倒要看看你小子,究竟能憋多久。亲家哥,你是真能憋呀。亲家哥,就冲你这劲儿,我认你。你,好样儿的。嘿嘿,这猫和耗子的游戏,就此结束。”   

关天祥眯缝着笑眼看了一会儿,意味深长地哈哈道:“猫和耗子?亲家老弟,你也,好样儿的。”

“哈哈哈……”

“哈哈哈……”

“来,干!干!

……

热闹的农庄大院,沉浸在一派祥和欢乐的氛围中……

 

作者简介:

裴丽英,大连保税区退休中学教师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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